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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第461章 【舊人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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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第461章 【舊人成鬼】

上了三十歲開外,日子就宛如流水一般越奔騰越快,祝翾記得,小時候的一年簡直是“捱”過去的,從年頭捱到年尾,一年過去,哪怕長了些個子,可“長大”還是好久之後的事情。

那時節,小孩子長得慢,父母似乎不會老,家裏的老人也看起來會一直在,時光的無數瞬間就這樣永永遠遠定格在蘆葦鄉的舊夢裏。

可是現在“長大”這個概念已經是被她徹底跨過去之後扔在時間後頭的舊物了,祝翾這個吏部尚書幹得轟轟烈烈,忙了整二年,只恨時間來不及,這兩年她幹的事情頂得上旁人的十年,也不知道在跟誰爭光陰,就這麽一晃眼就到了弘徽十五年的春日。

今年黃采薇又從西南寄來了自己親自采梅子釀的青梅酒。

自打去了西南養老,黃采薇就過上了閑雲野鶴的日子,給村野小童啟蒙,寫書寫詩,閑下來就逛山訪古、種菜采果,釀酒成了她打發時間的愛好之一。

據黃采中所言,她住在“定原坡”附近——喬定原鎮守西南多年,死後當地百姓為了紀念她,便將喬定原鎮過的山叫做“定原坡”,喬定原修的橋叫做“定原橋”,西南那一帶“定原坡”、“定原山”不止一座,大大小小的連成了喬定原剿匪開山的軌跡。

當年弘徽帝給喬定原賜名的時候希望她北定中原,結果本該北定中原的將軍在西南十萬大山中化成了一座座名字為“定原”的山神分身。

祝翾也不知道黃采薇住在哪一個“定原坡”附近,但據她信中所言,那座定原坡上長滿了梅樹,每年都會長出青梅來,於是她便采摘這些果子,洗幹凈拿來泡酒,她上了年紀,自己喝不掉那些酒,便每年寄兩甕子給自己最得意的學生祝翾嘗嘗。

說實話,黃采薇釀酒的技藝比不上她教書育人的本事,但好歹是一年比一年進步的,祝翾從未去過西南,但抿一口閉上眼似乎就望見了那梅林覆野的“定原坡”,今年的青梅酒到早了,黃采薇還特地寫了一封信提醒祝翾,說這是去年采的青梅只釀了六七個月,還有些澀,不要提前開甕,收下再放陳一些,等上一年再喝。

黃采薇從前寄酒都是寄釀得正好的來,今年卻十分突兀地寄早了,這是第一次酒寄到的時候還沒釀好。

祝翾在官場不說人話的環境下侵淫太久,以為這是某種暗喻,比如她的年紀對於吏部尚書這個官職而言還是太年輕,她這兩年步子太大,改革的陣仗太驚人,連閑雲野鶴的黃采薇都聽說了她的赫赫名聲,所以拿酒喻人,提前寄酒提醒她要再沈澱一下……

她本是這麽以為的,祝翾為此還寫了好幾封肉麻的問候信去西南以安黃采薇的心,可是她沒有從西南等來黃采薇的回信,只等來了已經成為安西郡侯和貴州宣慰司使的蔡婉,蔡婉特地入京不僅僅是為了述職,還是為了報喪。

“黃大家歿了。”隔了二十來年,蔡婉的眉目更加剛烈,在歲月之外多的只有做郡侯的威嚴。

蔡婉來的路上,祝翾其實就已經聽說了這個不妙的消息,但這個消息被蔡婉親口說出來才在祝翾心裏真正地被確認了,什麽誤傳、謠傳的僥幸全部都沒了,蔡婉不會拿黃采薇的生死當面開玩笑。

心裏雖然確認了,但祝翾情感上還是懵的,她坐得筆直,把衣裳撐得挺括,儀態比衣架子還端莊,一副天塌下來也能撐住的慣性。

“當時是怎麽個情形?”祝翾十分平靜地問蔡婉。

蔡婉是在西南處理完喪事過來的,她的傷心在茫茫路程中已經被沖淡了不少,黃采薇雖然致仕的時候沒有到宰輔的地步,名氣也比不上一直活躍到弘徽朝的“元新四婧”,但她嚴格意義上也是“開國文臣”中的一員,是弘徽帝的“潛邸舊人”,在官場上人走茶涼了,但依舊死得有份量,本來應該是喬懷瑾來京報喪的,但她鎮守西南公務上走不開,來的便是蔡婉這個舊人。

蔡婉見到祝翾的時候是非常吃驚的,她當年初見祝翾的時候,祝翾才十四五歲,一派天真,連弘徽帝說她是“長公主身邊的淩大人”這種鬼話都信,一點聯想都沒有,蔡婉當時就覺得這個姑娘書念得挺好,但將來做官只怕一開始要摔跟頭。

但誰能想到那個她覺得天真無邪的祝姑娘在二十幾年後會變成大越最年輕的吏部尚書與閣老,會成為一個攪動朝堂風雨、手攬大權、手段高明的政治家,鬥不過祝翾的都說祝翾上輩子肯定就已經當過宰輔了,投胎的時候沒有喝過孟婆湯,所以一年資歷比人家兩年的強。

雖然物是人非,祝翾的面容氣質與蔡婉熟悉的那個判若兩人,但隔著一個共同認識的有份量的舊人,那份熟稔並沒有因為二十餘年的不見面而消失。

“去歲的時候,黃大家的身體便不怎麽好了。”蔡婉斟酌了半天,才終於斟酌出一句能開頭的話來。

祝翾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麽似的,便立刻問她:“既然身體去年就不好了,怎麽不告訴京裏?到底生了什麽大病?京裏什麽名醫沒有,早說也不至於病入膏肓……你們就這樣瞞著嗎?”

祝翾下意識以為黃采薇和喬定原是一樣的情形,都是生了大病去的,說著說著,心中的酸澀越漫越漲,漲到了她的臉上,蔡婉擡頭,望見祝閣老的眼底溢出了晶亮的淚意。

蔡婉嘆了一口氣,她好容易淡了傷心,便別過臉去,不敢再看祝翾,說:“黃大家沒有生大病。”

“沒有生大病又為什麽會……”祝翾下意識道。

“是歲數到了……黃大家是老死的……她身體一年比一年弱,但總還是精神的,還有力氣摘青梅釀酒,又沒有生病,誰也沒看出來她大限將至……”

蔡婉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回憶:“黃大家生活簡樸,不愛雇人伺候,又不服老,身邊只有一個負責洗衣服劈柴的用人,年紀大了也不請人貼身伺候,我一直不放心她……有空就去拜訪她,常常令府上的府兵去她家裏做事。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騎著馬去她家裏看她,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些,她用人正好也不在家,我敲了很久的門,也沒有人應,便不放心,直接自己進去了,便看見黃大家沈睡在榻上,已經沒了呼吸……”

蔡婉吸了吸鼻子,聲音發澀:“山裏老人說這就是老死的,無病無災的,是善終……”

“老死的?黃大家才……”祝翾說到這裏也頓住了話音,黃采薇的年紀不能用“才”了,她深刻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第一次見黃采薇的時候,黃采薇雖然長得年輕,但實際上已經四十左右了,那時候她才六歲,如今她都已經三十好幾了,黃采薇自然也到了可以“老死”的年紀了,生命是有榮有枯的,這是自然規律。

祝翾反應過來,緩緩低下頭,哪怕是所謂的善終,但黃采薇是老死的結局並不能使她立刻釋然。

黃采薇是她的故人舊人,到了年紀就老死了,舊人成鬼這種事哪怕是善終,也是令人意難平的。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大限的……”祝翾忽然道。

“什麽?”蔡婉不懂祝翾為什麽會突然沒頭沒腦來這樣一句,隔著千山萬水,祝翾怎麽就能知道黃采薇自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呢?

“今年的青梅酒還沒有釀熟,這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第一次酒沒熟她就寄給我了,她是……”祝翾緩緩閉上眼睛,臉上已經濕了兩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她是知道自己等不到酒熟了,她知道自己要老死了,我早該想到的……我怎麽現在才想明白這件事呢……”

她終於徹底反應過來黃采薇徹底離去的事實,一想到那壇青澀的梅酒,就有一種被什麽擊中的感覺,把她的五臟六腑、七情六欲都絞在了一起,祝翾將臉埋在掌心裏,她終於撐不下去了,背微微躬起,她像衣架子一樣的端莊姿態終於垮了,“衣架子”倒了。

安西郡侯別過臉,聽著祝閣老痛苦的嗚咽聲,眼睛忍不住往上看,好像這樣,她才不會跟著哭出來。

弘徽帝也很為黃采薇的離世感到難過,朝廷追贈這位低調的開國文臣為正一品特進光祿大夫,追謚為“文襄”。

至於黃采薇最後釀的那兩甕酒,祝翾倒是沒有浪費,她按照黃采上交代的那樣,硬生生地等了幾個月,才終於把酒給等熟了。

酒熟之後,她便開壇喝了起來,去歲的青梅香在她的舌尖上綻開,祝翾閉上眼,似乎看到活著的黃采薇挑梅子的情形,眼淚又從她的眼角墜下來,這是黃采薇釀得最成功的一次青梅酒,這次她再也挑不出毛病來了。

“老師說得果然不錯,這酒放陳一些才能喝。”祝翾邊喝邊想,她只喝了一小杯就收了起來,心裏湧起幾分惋惜的情緒,因為這麽好的酒徹底喝完就再也沒有了,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評論隨機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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